Writings｜我的寫作

楔子：結繩記事

—— 在本書的前期研究與規劃階段，我曾長時間思考：如何善巧地講述一個關於「時間」的故事？

這本書的初衷，便是要創作一部純粹關於「時間」的文本，希望將這個曾深深觸動我、閃耀而奇妙的世界展現在大眾眼前。若有幸，或許能喚起人們對「時間價值」的再次反思。

人類為了掌控和計算時間，已建造計時工具超過五百年。然而，若僅從器物史的角度來看，這段歷史或許顯得枯燥無味。真正有趣的，永遠是人和他們所經歷的故事，而非物本身。因此，簡單地將文明進程中的重大事件與鐘錶發展的歷史生硬對應，再試圖填補歷史的空白，不僅是自我感動，還顯得多餘。

鐘錶，作為人類文明的「沉默記錄者與觀察者」，更像一本書頁中的書籤——再精緻也只是一個標記，永遠不應搶過正文的風采。因此，與其苦思如何講述「時間」這個故事，不如思考該以何種「體裁」來承載這個主題？

最終，我決定以「神話與史詩」作為體裁，僅用簡潔的時間軸作為敘事的骨架，將焦點放在故事本身。就像將漫長的歲月揉成一條麻繩，結出十二段故事，在歷史長河中緩緩道來。

遠古時計，分為三個小節，分別是：古今中外、物種演化、百年難題。這一章將從廣泛的視角出發，回顧從古至今世界各地的計時工具發展，圍繞日晷、沙漏、水鐘展開。隨後，通過將鐘錶技術的發展比作物種的進化，揭示其中的技術變革和重要突破。最後一小節將聚焦鐘錶歷史上百年來的三大難題，這些問題至今仍挑戰著製錶業，為後續內容提供背景和指引。

古老的聯邦，講述了瑞士聯邦的歷史與起源。早期，這片位於阿爾卑斯和汝拉山脈之間的土地由凱爾特部落居住，隨著羅馬帝國的擴展，當地逐漸被羅馬化。隨後，日耳曼部落的入侵帶來了分裂，各州開始獨立發展。1291年，烏里、施維茨和翁特瓦爾登三州結盟，開啟了瑞士聯邦的雛形。瑞士憑藉中立立場和地理優勢，逐步成為歐洲珠寶加工和製錶業的中心，最終確立其全球製錶大國的地位。

門徒，揭示了基督教發展史與鐘錶的深層聯繫。隨著基督教的擴張，鐘錶走入修道院和教堂，成為宗教儀式中不可或缺的工具。聖伯多祿的王座象徵教會權威的增強，卻也引發信仰和權力的爭奪。到了中世紀時期的教會更以赦罪之名出售赦罪券，讓罪惡明碼標價，激起了宗教改革，馬丁·路德的《九十五條論綱》成為歸正主義的起點。在這一動盪時期，耶穌會在知識與宗教之間尋求平衡，並在無意間推動了鐘錶技術的進步，為後世製錶工藝奠定了基礎。

百年紛爭，作為前兩章的延續，聚焦英法兩國在百年紛爭中的對抗。這場戰爭不僅源於金雀花王朝與法國王室的封地繼承之爭，更受宗教分歧的驅動，特別是新教與天主教的對立。從路易十四的統治到威廉三世捍衛新教，兩國權力的鬥爭不斷。瑞士汝山谷地區作為戰爭的緩衝帶，雖屢遭波及，卻在動盪中發展出獨特的鐘錶工藝，並最終受益於兩國的衝突，成為製錶業的重要一環。本章描繪了這段歷史以及瑞士如何在兩國的紛爭中獲益。

大航海，講述了地理大發現時代，聚焦於海權競賽、帝國擴張、東西方貿易的變遷。在經濟與宗教的雙重驅動下，歐洲各國打破中東壁壘，展開遠航，尋找新的貿易路線。馬可波羅和鄭和的航行為早期東西貿易奠定基礎，隨後達伽瑪、哥倫布和麥哲倫的航行則開啟了殖民時代。美洲的聖瑪利亞之城成為殖民擴張的象徵，標誌著新大陸的發現與開發。本章為後續全球貿易與帝國競爭的討論提供了歷史背景。

本初子午線，講述了人類在海權競爭中破解經度定位的曲折歷程。在英法兩國海軍爭霸與遠洋貿易的大時代背景下，準確測定海上經度成為關鍵。當時，科學界主張兩種測量方法：天文月角距法依賴繁複的星象計算，鐘錶法則受限於技術尚未成熟。正當兩方爭論不休時，一位出身卑微的鐘錶匠約翰·哈里森，憑藉其精湛工藝，設計出精確的航海鐘，最終破解了這一困擾世紀的難題。本章探討這場科學與技術的較量，並展現一個無名匠人如何改變航海史。

大革命，講述了法蘭西在動盪不安的時代中迎來歷史性的變革。北美十三州的獨立點燃了自由的火種，而波旁王朝的貴族們卻依然沉浸在奢華生活中，三級會議的陳舊制度讓貴族和教會牢牢掌控著權力，施加沉重的什一稅壓榨平民。面對饑荒和天災，人民忍受著貧困，與此同時，凡爾賽宮內依舊紙醉金迷。最終，巴士底監獄的攻陷標誌著革命的序幕開啟，斷頭台的恐怖統治橫掃貴族階層，而霧月政變則為這場激烈的革命畫下句點，為法蘭西開啟了新的時代。

坤輿萬國，帶領我們從紛亂的歐洲來到神秘的東方，講述鐘錶如何傳入中國的歷史。從量天尺和五輪沙漏等狹帶原始宗教內涵的古老計時工具，揭示出古代華夏對於「時間概念」的各層次解讀，此間，又經歷了古印度佛教東傳使得漢地、藏地分別形成色彩鮮明的宗教觀、時間觀，此後一直到明清兩代皇帝對自鳴鐘錶的極度痴迷，這一段特殊的歷史展示了中西方文化的碰撞。耶穌會傳教士攜帶西洋鐘錶入華，不僅促進了宗教傳播，也引起了皇室的極大興趣，進一步在皇宮中設置專門生產、製作、維護自鳴鐘錶的機構。

煤炭與蒸汽，探討了第二次工業革命對鐘錶業的深刻影響。合金技術的突破讓鐘錶的動力儲存時間延長，製程精度的提升也使零件標準化生產成為可能。美國則憑藉工業化資本主義實現大規模鐘錶量產，對瑞士傳統手工製錶構成潛在威脅，迫使瑞士製錶業不得不進行自我革新以應對這場競爭，鐘錶的量產趨勢已無可避免。與此同時，布爾戰爭和兩次大戰進一步推動了腕錶的普及，原本作為女性珠寶配飾的腕錶逐漸成為男性的日常必需品，象徵著工業時代的來臨。萬國工業博覽會成為展示這一變革的重要平台，全球製造業的進步與鐘錶業的新格局也在此得到充分呈現。

紅龍，講述了愛新覺羅王朝覆滅後的鐘錶歷史變遷。溥儀退位後，大部分御前工匠被遣散，然而精通古鐘錶修復的匠人卻因其技藝精湛與無可替代性，得以留在紫禁城繼續維持這一傳統。隨著新中國的建立，第一、第二輕工業局成立，鐘錶產業被視為民生必需品，開始在境内推廣。上海手錶廠等國有工廠開始生產統一機芯的手錶，讓中國製造的鐘錶走入千家萬戶。改革開放後，鐘錶進口被分為一級三類十二等，標誌著國內外鐘錶市場的重新調整與對外開放。中國的第一位獨立製錶人矯大羽（Kiu Ta Yu）的出現，則象徵著中國製錶業在現代化進程中的一次重要突破。

銫原子鐘，講述了現代超精密鐘錶時代的開啟。從鐘錶的核心——擒縱機構開始，將擺輪遊絲比作手錶的心臟，擒縱裝置則如同大腦，解釋了頻率與走時之間的緊密關係。本章回顧了擒縱機構的發展，並帶出人類對「一秒」定義的不斷精確化，從傳統機械鐘到石英振盪的誕生，再到銫原子鐘的問世。銫原子鐘的極高精度使得我們能夠掌握到億分之一秒的精確時間，而電波校時技術的應用進一步確保了這一精確性，標誌著現代計時技術的革命性進步。

行去萬邦，嘗試跳脫本書此前專注於大中華與瑞士鐘錶的視角，將鐘錶文化史延伸至全球範圍。本章收錄了筆者多年來出於職業生涯所需、或自主研究、或因各種機緣下接觸的各國鐘錶品牌，涵蓋了從通用機芯到自製機芯的技術探討，並探索各地的鐘錶裝飾工藝和製錶學校的教育體系。此外，還對不同文化中的鐘錶設計與審美體系進行了比較和分析。最後，將納入一些在前文中未能充分展開的遺珠內容，作為本書附錄《摩尼寶珠》，為全書畫下句點。

此致 Teddy Zhang 張子陶 2024. 10. 2